「人类尽管破坏、毁灭、根绝、杀戮,
夏天依然是夏天,百合花依然是百合花,
星辰依然是星辰。」
 
 

[翻译练习]有島武郎『描かれた花』

画中花

有岛武郎

 

         *

 

 有一位青年,对于色彩有着极为敏锐的感觉。他看着普通的照片,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黑白的浓淡,判断出照片中的物体是什么颜色。拜这种天赋的敏感所赐,他有了一种伟大的发明,但我在这里要讲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据称是他曾说过的话中,有一句话对我来说有着很深的暗示意味,我要讲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句话便是,据他所说,在通常意义上来讲,自然的色彩远不如画家的色彩美丽。

 这句话听上去或许像是一种悖论,或者是谬误。因为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画家都在不断地惊叹自然的美丽,不断地强调要原原本本地将自然表现出来有多么困难。因此,我们便对于色彩的行家们这种一致的说法深信不疑,感到自然远比所有人工美的总和还要美丽了。这种说法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错。无论是多么精致的画具,无论是由那画具构造出来的多么精致的构图,终究还是不能与自然专有的色彩的美丽比肩。我们被灌输了这样的看法,也就如此坚信着,于是在我们看来事实便愈发接近如此了。

 

         *

 

 然而,我想要暂且抛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依靠我们些微的真实感觉,来思考那位青年的直觉。

 见了巧妙的花的绘画的人,大多都会赞美道它宛如自然的花一样美丽。而同时,看到自然中的鲜花的人,不也在不假思索地赞美道它宛如画中的花一般美丽吗?

 在前一种情况下,人是基于画家所传授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才这么说的。那的确如此。在后一种情况下,他们又发表与平常所信相反的意见,似乎浑然不觉其中有什么问题。这又是基于什么呢?只是一时的思索错误吗?

 还是说在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某种我们没有察觉到的意义呢?

 

         *

 

 人类即是夸大的动物。如果一定要以“如何如何的动物”的形式来定义人类的话,与其说是能够使用工具的动物,能够笑的动物,拥有自觉功能的动物,我的这句教条才更加能够洞穿真相。

 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自然生活的夸大。他们生而在世的所有力量及其作用,不都是自然基于巧妙的均衡之上拥有的吗?而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唯一力量,就在于打破自然的均衡,无限地夸大其中的某一点。人类的历史,说到底就是夸大的倾向的发现史。在某一时代,自然生活中特定的某点被夸大,在其他的时代,又是其他的点被夸大。在某一地方是这一点,在其他地方又是另一点被夸大。就这样产生了文化,产生了个人的生活,并且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人类对于其他生物的优越性。

 所谓智慧便是夸大的力量。

 

         *

 

暂且原谅我的教条吧。画家也在画家的道路上进行着夸大。

 倘若画家将自然生活原原本本地照单全收,那么他不过是一介不会画画的野蛮人罢了。在他眼里,自然将毫无值得描绘之处。因为自然本身是独一无二的,而独一无二的东西当然只能有一个。

 因此一介野蛮人为了成为画家,必须首先开始夸大自然。他随心所欲地切断自然,抄略自然——抄略也是夸大的一种手段——强调自然。我们假定这位野蛮人成了画家,欲将一处风景以色彩表现出来。那么他首先将会切断存在于自然之中无限地阶梯排列的色彩,只将强烈的色彩一一罗列。其次,为了强烈地表现色彩,他又会抄略与其相邻相近的色彩。还会以与其类似但更加强烈之色,来强调存在于自然之中的各种色彩。如此一来,一张风景画才得以完成,而这明显不是自然的再现。自然是无法再现的,那是自然的夸大。若是野蛮人见了由自己的某位同伴制作出来的绘画,他大约会认为此人发疯了吧。因为那与他们朴素地凝视下的自然,相差实在是太远了。

 然而,人类所固有的夸大性,使得人们立刻与夸大过后的表现亲近起来,并感到这种表现宛如自然的再现一般。如此一来,便导致巧妙的绘画之中的花被鉴赏为“宛如自然的花一样美丽。”

 于是画家又说了,“自然之美是没有尽头的。对于人类来说,要将那种美丽悉数表现出来,即使是天才也力不能及。”这种敬畏心,并不是像我们通常所想的那样存在的。听了画家的这句话,我们恐怕会这样想吧:自然所拥有的色彩,是无论如何精妙地制造出来的画具之中也找不到的,是这画具无论如何调配也调不出来的,是怎样的天才也无法彻悟的。正因如此自然所拥有的的色彩,才永远无限地比绘画拥有的色彩更加美丽。

 而我是这样想的。即使说出这句话的画家本人并不是这样想,我也要这样想:画家这句话并不是我们通常所想的,如同前述的那种意思。当他在说“自然之美没有尽头”的时候,画家所说的就已经是被夸大后的自然了。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画家就已经把被夸大后的色感投入自然中去了。在他已经被夸大了的画具的色彩同化了的眼中,这种色彩不知不觉中就取代了自然的色彩。而自然——即使不如画具的色彩那么美丽——也有着色彩的无限阶梯排列。要用夸大后的画具来完全表现这种排列,那的确是力所不能及的。那即是所谓将自然拔高再现,是只有通过夸大才能确保自己的存在自由的人类所做不到的,是即使天才也无能为力的境地。因此画家才发出这样的叹息。

 

         *

 

 然而那位青年,虽然他对于色彩非常敏感,却不是画家。他没有对于色彩的夸大性,也就是说他是拥有科学精神之人。因此,他免于与所有画家同样陷入色彩上的自我暗示,而得以比较自然的色彩与画具的色彩,并且坦然地向世人报告其结果。

 不单那位青年是如此,所有不陷于画家无意识的欺瞒、朴素地感知色彩的俗人,当他们见到自然中的鲜花时,都会如此感叹:“啊,这野花宛如画中的花一般美丽。”

 

         *

 

“啊,这野花宛如画中的花一般美丽。”

 画家会将他视为无可救药的俗物吧。全然不觉这正是对于画家最高的赞美(Compliment)。

 对于将自然的一部分夸大之后的结果,投入全部的自然之中,然后痛感在自然面前自己是多么无力的画家而言,拿那恍若神明的野花与一张花的绘画比较,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冒渎。而敢于洋洋得意地做这样的比较的人,甚至会被认为欠缺为人的资格。

 然而,画家啊,请稍等一下。他公平地评判,并且毫不犹豫地将经过公平评判的赞赏献给你,难道他不是你最好的批评家吗?

 这其中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他不过是证明了你所发现的色彩美,胜于自然所拥有的色彩美罢了。并且他在这么说的时候毫无阿谀奉承之意。对于画家的工作,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认同吗?

 

         *

 

 我觉得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这就是青年的话带给我的暗示使我所思考的,而我要带着它回归到我自己的领域去了。

 人说艺术家是创造者。可完完全全的创造却不能被称为是艺术。艺术家不过是夸大了自然的某个断面,假冒的艺术家有意识地这么做,真正的艺术家在不知不觉中,以他固有的力量与样式这么做。他旁若无人地凝视自然,并且以他的看法将他人同化。于是自然便展现出古今东西的各种形貌。创作指的便是如此,被创作出来的并不是自然,而是所谓自然的幻觉。

 然而这种幻觉创造在多大的程度上丰富了人类生活的内容啊!因为人类只有依靠幻觉才能真正地活着。

 

         *

 

 原原本本地凝视着客观自然的即是科学家,至少试图这么去做的即是科学家。他们必须对于自然的某一面保持敏感,并且必须警惕将其夸大的习性。

 他们将自然从艺术的夸大之中解放出来,让自然露出所谓不美丽的姿态。根据人性的定则,他们也在某一方面夸大了自然吧,不过他们在所从事的学问上面,必须阉割掉存在于人类本性之中的夸大倾向。

 无情地以冰冷透彻的视线摧毁了拥有幻觉的忘我之境,他们科学家,才该被称为真正的自然的创造者。敢于背叛人类而向自然降服之人即是他们。

 于水是死水,于大气是赤道正上方,于大地是没有细菌的土壤,于人是没有激情的生活。

 古人之所称为恶魔者,即是近代所称为科学家的人。在人类产生自觉意识的初期,将夸大后的自己投射到自然之中,便产生了神明。而试图将人类从这种夸大还原到自然之中的精神的具现化即是恶魔。因此人类崇拜神明而避讳恶魔。然而随着自觉意识的成熟,神明融入了人类之中,化作了艺术冲动,恶魔也融入了人类之中,化作了批评精神。

 

         *

 

 然而,科学家究竟不过是混入人类的军队中的间谍吗?是这样的。又不是这样。

 人类难道没有将已经被夸大的自然当做自然本身来接受,然后又进一步地将其夸大吗?

 并非如此。这种现象太过泛滥了。人类通过再三滥用他的特权,来保持这种特权的滥用。扎根于大地,扬枝于空中之树能够繁荣茂盛,而将树枝嫁接在大地上,想要从中作出一个世界来是危险的。可这种奇怪的杂技,曾被多少艺术家钟情,被多少艺术家上演过啊!

 科学的无情鞭策,也会落在扎根与大地的树上吧。不过,这种树会对这鞭策甘之如饴。然而,当这种鞭策落在嫁接于大地上的树上时,那将会化作一场天昏地暗的暴风吧。

 人类不需要这种暴风吗?

 人类难道不是在翘首期待,沾满泥土的树枝被洗净的那一刻吗?

暴风啊,你尽管吹吧。

 

 

         *

 

 对科学家的警告。

 你们从出发点就无视了人类的存在理由,这种初衷勇气可嘉。

 但是你们是不能使人类从所有梦想中清醒过来的。因为当人类所有的梦想清醒之时,便不再是人类了。

 

         *

 

 为了做成一根强有力的绳索,需要至少两条线的合力。

 与自然相接触之处,需要人类特有的夸大性。与以人类特有的夸大性夸大后的产物相接触之处,需要冷酷无比的科学精神。

 这便是人类所应当保持的独一无二的道德。
03 Ma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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