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虚假的笔写不出我cp的真
 
 

[文豪与炼金术师][无产组]燃于榍石的眼瞳之中[授权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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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书


·无产组之外,志贺、辰酱、中也、乱步等人出场较多

·女司书出场很多(名字打码)

·绝笔描写与台词剧透有

·整体氛围紧张

·史实只是在谷歌上查过的程度

·译者注:文中引用中野重治《歌》的部分有参考李芒老师的翻译



【小林多喜二的独白 一】


“哟,你醒了啊?”

睁开眼睛最初看到的就是白色的洋装和黄绿色的围巾。由于太过耀眼,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这时我才得以看清那个人的脸,是一位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的,绀色头发的青年。

……不对。

“直……直哉先生!?”

“好久不见啊多喜二。”

“……什……”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人正是我曾经尊为师长的……“小说之神”志贺直哉,但外表却与我所知道的相去甚远。话说回来我根本就不可能见到这么年轻的他,我与他之间相差了二十岁,我初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不,我应该从更加根本的地方提出疑问才对,说到底我——

“……看你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喂——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我把多喜二带回来了,快好好给他说明啊。”

“多喜……诶诶诶诶诶!?难道是《蟹工船》的小林多喜二吗!?”

“哦,你知道多喜二啊。明明是司书却不太了解文学,我还有点担心呢。”

“我原本也不是司书的,我的本职是炼金术师啦……!”

“……这个人是?”

直哉先生叫过来的是一位小个子的女性。她穿着说是白大褂又过于装饰繁琐,杂乱无章的白色的衣服,腰上系着的宽腰带上固定着好几根试管一类的东西。一言蔽之,就是很奇妙。

我一出声,那个人就啪地一下站成立正的姿势,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在这个国定图书馆工作的特务司书炼金术师!很抱歉这次由于突然的事件让您混乱了……其实如今,这个世界的文学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这次危机,我需要小林多喜二……您的,以及诸位文豪的力量。”

“我的……力量?”

“是的。请到这边来,事实胜于雄辩,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志贺先生潜书辛苦了,不过既然是熟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也不妨一起前来……”

“知道了。……喂,站得起来吗多喜二?”

“……可以。”

我握住直哉先生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

“怎么了?”

“不……我的样子,也变了吗?怎么感觉视线似乎有点高……”

“……嗯,的确比以前长高了……吗?没事,过不了多久就会习惯的。”

我一步步向前走着,总有一种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般的轻微违和感……手和脚都不痛,都能自由活动。这样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也能逃走吧。不过现在我完全不了解这栋建筑的构造,与其没头没脑地到处乱跑,不如一边隐藏一边前进……


“多喜二!”

“!”

“……没事的。这里没有追捕你的人。放心跟过来吧。”

“………………好的。”


……不懂的事情想也是白想。现在就相信直哉先生,跟着他走吧。我这样想着,追上了他们的背影。


“……就是这么回事。我的使命就是用炼金术师的能力,让这里的诸位文豪转生,为了守护文学而与未知的侵蚀者战斗。不过这件事,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需要诸位文豪……需要您的协助。能否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呢?”

“……”

变得漆黑的文学书。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的文学的世界。为了守护它们而转生的我们……文豪。

进入到书本之中,手持武器战斗。自称特务司书的女性的说明,大致就是这样的内容。

虽然这听起来实在是荒唐无稽,甚至让人觉得这本身都像个编出来的故事,但眼前的文学书已经被严重地侵蚀了。直哉先生的书也在“未净化书”的书架上被绳子紧紧地绑着,而据她所说,放在“已净化”的书架上的书过上几天也会被再次侵蚀,因此需要定期翻开书检查。

也就是说都是无用功。关于这一点她似乎也认识到了,再问根本的原因,她也只是回答“政府那边正在调查。”

“……”

“……那个……您不愿意……帮忙吗?”

也许是我在思考时的表情太过严肃,看着我的她的表情也蒙上了深重的阴影。我偷偷看了一眼直哉先生,直哉先生则回以笔直的视线……似乎是在叫我自己决定。要说这位女性的话,从表情和态度上来看大约是没有说谎,直哉先生也是一样。并且直哉先生现在在这里,也就是说他决定了参与这场战斗。

然而……这场徒劳无功的战斗究竟会有终结吗?此刻在这里不见踪影的所谓当今政府之辈真的值得信任吗?……情报还太少,不足以让我全盘信任,托付性命。

“明白了,是需要我吧。”

“……!”

“……如果我可以随意行动的话,我会帮你的。”

“好的!请多指教了!”

在欣喜的她的身后,直哉先生似乎微微地笑了笑。


“不过啊,我们第二次的人生也不只是战斗啦。跟我来,多喜二!”

司书说是今天还有必须要完成的研究,因此我和直哉先生就与她分别,开始在建筑物之中四处走动。

这栋建筑虽然名叫国定图书馆,但除了图书馆之外,也同时附设住宿室、医疗室等等房间,基本的生活需求都能满足……直哉先生向我这样说明道。

“……可以外出吗?”

“可以的,只要跟司书……如果她不在就跟馆长打个招呼,就能到外面去啦。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算是名人,尽量避免走得太远惹人注目吧。”

“这个……没问题。”

惹人注目的行动我本来就……虽说现在已经不是被追捕的身份了,但还是想尽量避免的。我用手指轻轻拉了拉兜帽,习惯性地把脸隐藏起来。

“对了多喜二,你饿了没?”

“饿……这么说来,从来到这里还什么也没吃……”

“那就去吃饭!食堂也有哦,还挺好吃的呢。”

直哉先生啪地一声爽快地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大门。那里摆放着不少四人座的桌子……眼前的空间的确十分有食堂的样子。

有的桌旁坐着人,大家都是一副青年的模样。大约是与我们一样,被称为文豪的人吧。

“找到了。武者!”

直哉先生招招手,有位和直哉先生一样穿着白色洋装的红发青年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脸。

“好慢啊,志贺……啊对了,今天你是负责潜书来着啊。”

“是啊,我带了新人回来哦!是我的弟子!”

直哉先生一把拉过我,把他的手挥开似乎也不太合适,正当我犹豫着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的时候,被叫做武者的那个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武者……不会吧。

“是志贺的弟子啊。我是武者小路实笃,和志贺同属白桦派……”

“武者先生!?”

“?咦,不好意思……难道说,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不,不是的!……初次见面,我是小林多喜二,请多指教了。”

“那,废话就不多说了,带上多喜二一起吃饭吧。今天的菜单是什么?”

“今天是牛肉饭。我等志贺等得都饿死啦,赶快吃吧。”

武者先生起身站到直哉先生身旁,我也被直哉先生推着肩膀,向柜台走去。在走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开始环顾四周。

在这个房间里能够藏身的地方看起来不多。出入口只有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一扇大门,细脚的桌子之下,虽说也能躲人,但也只是躲人而已了。

倒不如从那扇大窗户逃走。稍后有必要检查一下,到了紧要关头它能不能快速打开。座钟,招贴……在粗略地检视了这一类东西之后,我才开始观察其他坐在桌边的人。

坐在这里的人都似曾相识,但又没法清楚地认出。如果之后做个自我介绍大约就能认出来了吧,但只看脸还是……

“……!”

有一位戴眼镜的青年正在临窗的位置读书。他跟我对视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把视线移回了书上,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虽然只有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但我立刻就清楚地认出了他。

“……嗯?怎么了多喜二?”

“啊,没什么。”

“明天我就不带你来了,所以给我一次性记住了啊。听好了,首先拿一张这个写着菜单的牌子……”

我照直哉先生所说拿起牌子,用它到柜台去兑换食物。

“饭菜都是免费的所以尽管吃吧。啊不过,烟啊酒啊这些嗜好品是要自己掏腰包的,你注意一下。”

“好的。”

直哉先生和武者先生在桌子的两端面对面地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剩下的两个位置中要坐在哪一个才好,还是选了能看见那个青年的位置。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那位青年的侧脸……没错,是重治。

……中野重治。他曾经是与我同样作为无产阶级文学作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同志……也是友人。

他在这里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个时代不会由于是无产阶级作家就被拘捕……这么回事吧。文豪虽不能说多如繁星,但数量也不少。既然这场战争是由国家……政府在主导,如果那个时候一样的时代持续至今的话,那我们这样的人就没有必要……

“……多喜二!”

“!”

“发什么呆呢。吃饱了的话,我就收拾掉了啊?”

“啊……”

因为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回过神来盛着牛肉饭的大碗已经完全空了……可是。

“……怎么了吗?”

虽然我知道在直哉先生,还有憧憬的武者先生面前这样说很没面子……

“那个……”

“嗯?”

“……能不能,就是,加饭啊?”

……吃是吃了,但离吃饱还远得很。话一出口,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哈哈哈!长得这么瘦,没想到这么能吃呀!”

“没事没事,免费加饭!想吃多少就吃吧!”

“……嗯,多谢……”

在尊敬的两个人面前贪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这么想着,还是抗拒不了食欲,站起身来去添饭。

趁这个时候我又朝临窗的位置瞥了最后一眼,重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里。



【中野重治的独白 一】


我是从这场战争开始的初期就在图书馆的文豪之中的一个。

而我担任司书的助手至今,也亲身遭遇过敌人,在这个过程中发觉了一件事。

“啊疼,搞什么哇!”

“…………前辈!拜托你了!”

“你能做到的。”

……我们拥有的文学的力量对于侵蚀者来说的确是有效的。但是,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我们只要战斗就会受伤。炼金术制造出来的这具肉体虽然无限接近于人类,但并非完全相同,伤口的愈合速度异常地快。

正因为如此,无论多少次受伤,只要治疗一下,就可以接着战斗。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永远也不会结束。我甚至有这种预感。应该……不是这样打倒无限涌现的杂兵一样的敌人,而是潜入被严重侵蚀的书中,找出真相。我们有必要知道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政府对于这种奇怪现象的对策,可以称得上充分吗……”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前进吧。”

“等一下。中野君,你受了点伤……”

“这点小伤没什么的。我……还能战斗。”

……然而,明明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了,政府仍然没有拿出任何调查结果。

虽然司书说因为有我们的阻拦,现在还没有新的书被侵蚀的迹象,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有推测认为,如果我们停止战斗就会又有一本新的书被侵蚀,而我们是在这种推测的基础上战斗的。

“呜……你可没有拒绝我的文学的权利。”

“三好君!”

“不行,撤退!这可撑不下去啦!”

“对不起……呜呜……”

“不是你的错……坚强点。走吧。”

“小哥,小哥快点过来啊!要是被那个大汉揍了就不好啦!”

“……啊……我马上就过去。”

我们一面使自己的身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面与不明真面目的东西战斗着。


《金色夜叉》的净化,今天仍然以失败告终。

北原先生将极度衰弱的三好带去了医务室,织田作则跑去叫司书。

我该怎么做呢?我一面思考一面在走廊中走着,这时有人的鞋头进入了我的视线。

“——!”

“……欢迎回来。”

“多喜二。”

要把这当做偶然的擦肩而过,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他明显是在等我。

……小林多喜二。他是我的同志……曾经也是友人,同时也是被我背叛的人中的一个。

“你回来了啊……有没有受伤?”

“三好君伤得不轻,现在北原先生正陪着他修补……”

“我是在问重治你有没有受伤。”

“……”

我想也是。我把领子向上拉了拉,多喜二微微皱起眉头。

“衣服弄破了。袖子那里。”

“……”

多喜二指着我左手腕的附近。等我看向那里,他又放下了手。

“……就算没有受伤,穿着弄破的衣服也不好吧。去缝一下。”

“去哪……?”

“去我的房间。”

“……好吧。”

我挤出一个笑容。气氛有些紧张是由于我至今还对他抱有一些内疚的缘故,并不是他的错。我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对他笑了笑,他却并没有回我一个笑容。


多喜二是三周前左右转生到这座图书馆的。他曾经尊为师长的志贺先生似乎在各方面都对他多有照应,又陆续结识了武者小路先生、高村先生,如今已经完全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他的作品以及他的死虽然给后世留下了影响……但他的理想终究没有实现。

如今过了三周,我不知道他对于这个时代已经了解到何种地步了。去告诉他也……有些难以启齿。

说到底我自己对于如今的世界也知之甚少,而在这之前……如果要对他讲述,他牺牲而我存活下来的那个时代的话,就不得不告诉他包括我背叛了他在内的一切。而我还没有这么做的勇气。

“打扰了。”

多喜二的房间和我的房间的构造正好是左右调转的。一进门右手边是窗,左手边是桌椅,正面是书架……那书架被书塞得满满当当。

“坐吧。”

“……嗯。”

椅子只有一张,床也只有一张。犹豫了一会,还是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又没有坐垫,还是别坐地上了吧。”

“哈哈哈,我习惯了。”

“那么……你自己脱来得比较快吧。”

“诶?”

“帮你缝袖口……虽然你穿着也不是不能缝。”

“啊……不了,就这样缝吧。脱掉有点冷呢。”

我用右手拉了拉左边的袖口,把穿在里面的毛衣的袖子拉出来,将整条胳膊伸给多喜二让他缝。多喜二点点头,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了针线。

“你还有这种东西啊。”

“跟司书一说她就给我了。虽说衣服不管重做几件都没问题,但是这些小口子让她一个个去补也不太好。感觉她挺忙的。”

“说的也是,我也去要点针线吧。”

“重治,你会缝纫吗?”

“我手可是很巧的,肯定能能做到的。”

“明明字写得那么乱。”

多喜二一面嗤嗤地笑起来一面开始缝补弄破的袖子。我看着针尖细腻的动作,缓缓吐了一口气。

这样安静的气氛总是叫人想起以前的事,我将视线挪向了别处。我抬头看看几乎高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那上面放着的书脊上写着志贺先生和武者小路先生的名字。除此之外比较显眼的就是在后世普及了的大众小说,居然还有外国的恋爱小说的标签,实在是很充实……但是,总感觉这书架有些不对。

“……很在意吗?”

“……不,我只是有点惊讶多喜二也会读那些恋爱喜剧。”

“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法知道什么东西,我就尽量以最近几年的东西为主,读了几本看看。”

“诶……那有合你口味的作品吗?”

“……”

多喜二却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他将袖子翻过来给线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掉多出来的线,然后再三检查了针脚,再把袖子翻回去,这才回答我的问题。

“第五排最左边那本叫《暑假》的书挺好的。”

“我可以看看吗”

多喜二点点头,我离开他向书架伸出了手。是一本封面上画着三位少女和一位美男子的恋爱小说。要说的话,大约是青少年向的书。我一面惊讶与多喜二会喜欢这样的书,一面翻开书页,突然止住了呼吸。

……封面和书本不一致。不对,这是,这本书是。


“你不要歌唱。”


“……我觉得这种东西在别人面前读不太好,所以就在房间里悄悄地读。”

咚,心脏重重地敲下了一拍。

“……重治。”

咚。

“我听司书说你经常在图书馆里观察别人。”

“……”

“有的人突然发现被你盯着手边,会吓一跳。”

咚。

“……我来这里还没过多少日子,所以没读过的书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很多想要知道、想要读到的事情,所以只靠闲暇时间就不太够。”

咚。

“一个人探索这座宏大的图书馆也很吃力,你能不能帮我一把呢?”

——啊。

我合上书本转向他,他从兜帽的深处笔直地望着我。

他在躲藏,他在畏惧,他在试图探求真相,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他与对于政府的对策抱有疑问的我是一样的。我们死后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又将走向何处,侵蚀文学书的敌人的真面目,以及我们叫做国定图书馆的这个新战场本身,他也在探查着。

“……我知道了。我刚好,也在想着差不多的事情。”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曾经以为我是由于转向了所以政府才允许我的存在。

但多喜二也来了,我就明白不是这样。

这么说来,难道后世允许了我们,允许了曾经被国家流放的我们的思想与存在吗?

在与司书、与馆长的交谈之中,我并没有找到答案。

“那位司书的本业似乎也不是司书,我之前想与其问她还不如自己去找会来的快一些,但是图书馆这么大我一个人果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喜二愿意帮忙的话我也很开心。”

为了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我一直在暗中进行着调查。

司书和馆长虽然看起来不是坏人,但判断的材料还太少,不足以让我全盘信任,托付性命。

我一面辅助着司书的研究,一面探索着在外出许可的范围之外,更远的外侧的事情,以及或许连司书都不知道的,内侧的事情。

为何是我们。为何曾经被政府流放的我们,如今却为政府而战。

“因为受托于人”……这种廉价而不负责任的理由,不足以让我继续挥动利刃。

我们必须为了我们的正义守护文学、挥刀斩敌。为此我必须找到最好的做法。

我必须确保当所有的侵蚀都被净化之后,这个世界依然容得下我们。

“……谢谢。我就知道重治一定会这么说的。”

“我也是,被多喜二邀请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这就是战斗这一回事。这就是摈弃了一切懦弱的风情,我应该歌唱的事物。

“你不介意的话,再像以前那样互相写信吧。”

“嗯,当然可以。”



于是我们静静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为了使我们的文学长存。为了终结这场徒劳无功的战役。




【小林多喜二的独白 二】



从我请重治帮忙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只靠我们战斗终究是不能完全抑制侵蚀的,新的有碍书在一点点、一点点地不断增加着。

司书大约是毫无保留地全面信赖着我们的……因此我们决定暂且不去怀疑她。

但我们发现房屋中布满了监控摄像头。

预防犯罪。说得倒是好听,其实就是说无论谁在哪里做什么全都在政府的掌握之中。

我和重治对此感到担忧,因此我们的交流止于总计四封的信,在表面上慎重地拉开了距离。我们猜测既然有摄像头,那么也有可能会有录音装置,所以在对话时也是慎之又慎。

于是重治负责到被重度侵蚀的有碍书中去潜书,我负责调查政府以及图书馆外的状况,在食堂擦肩而过,或者在别人的生日聚会这一类易于瞒过摄像头的时机碰头,相互交换情报。




在有碍书中潜书的时候,司书是片刻寸步不离的。

我专挑这种机会进行调查。我把杂物堆起来挡住自己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从配置的小窗户跳到庭院里去。再拨开茂密的草木向前走,花费了两个月打通的“便门”就出现了。

没有获得外出许可就擅自出去之后,我知道了国定图书馆外面的确是有城市,也是有世界的。但若是试图走出城市,就会感到被什么东西牵制着无法前进,好像手脚上被系着看不见的绳子一样。

这种感觉,是因为我们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炼金术师制造出来的人工的生命所以才会有的吧。

“……就到这里了吗。”

我一摸清今天自己所能走到最远的地方,就马上折返。走得有些太远了,必须在潜书结束之前回去才行。我用兜帽和防风镜遮住自己的脸跑起来。

人类的城市充满了活力,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时会有凝视着天空一动不动的少女,或者不断抚摸着空白的书页的老人。那究竟是什么呢?是否与文学的侵蚀加剧有某种关系呢?

关于可以移动范围的调查就到此为止,把这个问题作为下次调查的任务吧。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从潜书开始已经过去45分钟了。这样跑下去,应该能在15分钟以内回到图书馆吧。



我平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拍拍身上沾上的灰尘,把调查结果写在纸上,又藏进了怀里。我把挡住监控摄像头的杂物拿开,做出一副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伸个懒腰,离开了房间。

潜书应该已经结束了。我记得今天是预定去德田秋声的书——《凶暴》中潜书的来着。

偶然经过保管有碍书的房间,房间里很安静,潜书似乎已经结束了。这么说来,潜书之后疲劳的文豪们大概去了食堂吧。

悄悄地推开食堂的大门,正如预料之中,负责潜书的第一会派的笔头文豪北原白秋坐在那里。他面前摆着馒头,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不喜欢馒头吗?”

“……小林君……不是,只是没什么食欲而已。”

“出什么事了吗?”

“…………”

仔细一看,他也伤得不轻。通常来说在这种状态之下应该立刻进行修补的,但事情有些奇怪……不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自嘲似地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终于见到了最深处的侵蚀者的样子了。”

“!是什么样的敌人呢?”

“名字叫做自责之刃……要说……是什么样……对了……就像是你一样啊。”

“……诶?”

“是说外表而已。它穿着长风衣和及膝的靴子,这种打扮跟你有些相似。不过,应该不是你吧。我又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果然是有点累了。”

“……您不去修补吗?”

“还在排队。因为有比我受的伤更严重的人,也就是中野君。”

“……!”

“真是的,就不能再增设一张用来修补的床……哎呀。”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向医务室跑去。他已经是那种状态了,比他受的伤还深也就是说已经到了耗弱……不,丧失状态吧。

我们文豪在有碍书中受伤时,精神会受到比肉体更严重的伤害。进行修补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复原,但是留在心中的伤是无法忘记的。如果进入丧失状态,精神状态就已经接近绝望了……我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时感到所见之物全都无法相信,简直是宛如地狱。如果说重治现在处于那种状态的话——

“重治!”

“哇,小林先生!?”

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我。原来是司书。

“我听说重治受伤了……他还好吗?”

“……嗯……刚才打了镇定剂,现在已经睡着了。”

“镇定剂?”

“……是的。他们刚刚回来的时候,中野先生非常混乱。一直在说……‘原谅我’……”

我看了看睡着的重治。他的脸色发青,实在说不上是安稳的睡相。挂在墙上的外套已经破破烂烂,放在床边的眼镜上也有了裂纹。

“……中野先生,以前是跟小林先生一样从事无产阶级文学创作的吧。”

“……!”

“我有查过哦。虽然我知道大家的名字与书本的标题,但是相关的历史却不太清楚。”

“……”

“前些日子,因为我的无知而惹某位先生生气了……虽然他后来原谅了我,不过因为这件事,我也意识到仅仅是精进炼金术师的能力是不行的,也必须更加了解你们本人,因此去调查了大家的生涯……当然也包括您的。”

“……”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居然有那么悲惨的过去。”

“我倒是不会因为无知而责怪你……不过为什么现在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在我打镇定剂之前,中野先生一直在说:‘原谅我,多喜二’……”

“……”

“……中野先生的修补,预计还要三十分钟左右……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陪在中野先生旁边呢?我虽然能给治愈你们受的伤,但却修复不了过去的关系……”

“……我明白了。”

我从放着猫咪玩偶的椅子上把猫咪拿开,坐在重治的床边。司书把修补要用的洋墨倒进小鉢中熬制着,那种漆黑的液体究竟是如何治愈伤痕的呢?我至今还搞不清其中的原理,但也只有相信了。

“……呜……不……不要……”

我握住正在做噩梦的重治的手。这种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真是太无力了。

“重治……”

……活着就要战斗,活着就要工作。而这便是其结果,我早已了然于心了,可看着眼前负伤的友人仍然是一件让人十分痛苦、难过的事情。


三十分钟之后,重治醒来了,然后对我腼腆地笑着说“谢谢你陪在我旁边”。

因为要为接下来进行修补的北原腾出床来,所以我在司书的命令下送重治回房间。我们之间有必须要交换的情报,这样刚好有了到重治的房间去的借口,还真是感谢她。

“……帮大忙了。”

重治的房间的监视摄像头平时都被挂在墙上的备用外套盖着。我让重治躺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之后我把刚才写好的调查报告书递给重治,他躺着读过一遍以后对我点点头,然后还给了我。

“谢谢你……没事的。”

“是吗。”

“我也有点话要讲。”

“好。”

重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眼镜后的双瞳透露出些许不安,偷偷瞄了我一眼之后视线又回到了天花板上,这才开口讲话。

“……有个与之前不一样的敌人。”

“……是叫自责之刃的那个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刚才在食堂碰到北原白秋,从他那里听说的……他说长得很像我。”

“……那不是你。”

“那的确,因为我在这里啊。”

听到我这么说,重治勾了勾嘴角。我们的对话也在此中断了片刻。

过了大约一分钟,正当我在想如果没什么别的要说的话,差不多该离开让重治好好休息了的时候,重治又一次开口了。

“我觉得似乎有点……能把握敌人的真面目了。”

“……”

“所以明天我会再跟那个敌人一战。我不能光让多喜二去做危险的事情,我也要贡献一点力量。”

“这样啊。那你加油。”

“嗯。”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对他说“不用那么心急”“不要勉强”呢。

明明直接跟敌人战斗的重治才比我更加危险。

不仅是我,重治他自己也明白吧。

那么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本该仔细揣摩一下的。


“——……我会努力的。”


我没有责怪你。

我相信你。

直到现在我还在后悔,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我摸了摸就这么睡着了的重治的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这就是我跟重治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中野重治的独白 一】



“啊……你醒了?”

睁开眼睛最初看到的就是白色的洋装和胭脂色的围巾。由于太过耀眼,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这时我才得以看清那个人的脸,是一位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的,栗色头发的青年。

「……辰……?」

“早上好,重治。”

“呃呃……咦……你是长得这样子的吗……?”

他与记忆中的辰……堀辰雄的样子相去甚远。我记得他是比我小,但这样子也太年轻了吧……这么想着,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服装,还有进入视野中的长头发。

辰有些寂寞地笑笑,说了句等一下就跑走了。过了三分钟左右,他带着一位小个子的女性回来了。这一位……我没有印象。

“你是……?”

“……我,我是在这个国定图书馆工作的特务司书炼金术师。很抱歉这次由于突然的事件让您混乱了。”

“……特务司书……?炼金术师……?”

“……其实如今,这个世界的文学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这次危机,我需要中野重治……您的,以及诸位文豪的力量。”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仔细一看,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我刚准备这么问却又住口了,因为我发现站在她旁边的辰也带着同样的表情看着我。

“……抱歉,我有点没法理解情况。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些呢……”

“好,好的……我们去别的房间讲话吧。请到这边来……”



――把她的话概括一下就是这样。

有一天,发生了一种异常现象,我们曾经写的文学书被未知的侵蚀者染成漆黑了。

这么下去人们就会忘记文学书,进而忘记文学本身的存在,人们的思想中的多样性和个性将会消失。

而唯一能与此对抗的手段,就是将身为炼金术师的她派遣至这个被称为国定图书馆的地方,作为特务司书,让知晓文学的力量的文豪们转生,进行对侵蚀者的讨伐。

“……让我跟那些侵蚀者战斗……?……我去?”

“我们并不强制您。但是我们希望尽可能多的……不,也并不是只追求数量,我们希望得到从事诗歌、短歌、大众小说、自然主义、新感觉派、无产阶级文学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文学创作的近代文豪的帮助。因此中野先生,我希望您也能跟我们一起战斗。”

“为什么……如果你所说的是正确的话,我曾经的思想在如今的时代不是不太受欢迎吗……”

“正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人们多样的思想!”

“……!”

“我们是为了守护所有人的心、所有的文学而战斗。我们不能因为恰好不符合当今的时代潮流就排斥某些文学书,这些历史与思想曾经存在于过去的事实,由于未来的人的个人好恶而被是抹消、被否定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她对我坚定地说道。她的表情很有气魄,让人觉得其中没有虚假。

无论如何,《与歌的诀别》——我的书如今正在我眼前被不明真面目的东西侵蚀着是事实,我可不能置之不理。

“……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做才好?”



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总之先休息着,自由地度过今天,适应新的身体。

刚刚听说了这样的事情又叫我休息,多少有些扫兴,不过从被称为有魂书的书中把我带回来的辰主动提出要带我熟悉图书馆,我也就遵从了。

“重治你喜欢酒来着吧?过后一起喝吧?”

“……真高兴你还记得啊。”

“这是当然的嘛……啊,不过,公然宣布自己能喝的话可能会被某些人缠上……”

“啊——?某些人是讲谁呢?”

哗啦一声,瓶里的水声跟人说话的声音一起响起。一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的金发男人。

……大白天的,手里就提着酒瓶。

“噫!”

“呃……你是……”

“啊——初次见面你好——啊,我是中原中也。话说,居然还有没见过我的人啊?我还以为基本都见过了呢。”

“中,中原中也……就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算了,喂你快介绍啊。”

“呃,这位是中野重治,是刚才我潜书之后才到这里来的。”

“哼——算了,反正只要不比桃花混蛋让人看不顺眼就行了。还有你能喝酒的话下次陪我喝啊。”

说完中原就走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月左右之前来的,虽然司书每天都在继续着研究,但从那之后就暂时没有新的文豪来到这个图书馆了……”

“这样啊……”

“我,我们言归正传!这里是食堂,大家都是在这里吃饭。”


辰推开一扇大门,门后摆着许多四人座的桌子。更远处还有柜台,柜台前站着几个人,椅子上也有人坐着。


座钟的指针指着一点二十分,正是吃午饭的时间……这么一想就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

这里基本都是两人或三人在一起吃饭,但窗边的位置却有一个人深深地戴着兜帽,低着头坐着。他面前的猪排饭吃了一半,要说他是在打盹未免也太随便了吧。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喊他起来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

“犀先生!?”

“好久不见了,阿重!”

“……您是不是变矮了?”

“是阿重长高了!”

犀先生。室生犀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跨越时代见到他。

“诶,今天的午饭不是猪排饭来着……”

“这是特别菜单!应该还有剩的,你们两个也去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的……走吧,重治。”

“……嗯。”

我跟在辰的后面,一边学着在食堂点单的方法,一边点了特殊菜单蟹肉可乐饼……我喜欢螃蟹,能点到太好了。

我接过盘子,正往犀先生坐着的位置走去的时候,跟刚才那个戴着兜帽的青年擦肩而过。

“……诶。”

“……”

“多喜二……?”

“……”

有一瞬间,我们的眼神应该是对上了。应该不是我看错。

但是那位青年……小林多喜二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把餐盘放在回收处就走出了食堂。

……我被他无视了吗?

我立刻要追上去,却被辰抓住了手臂。

“重治。”

“……”

“……先吃饭吧。”

“……嗯……”

……蟹肉可乐饼很好吃,久违地跟犀先生还有辰交谈也十分开心。

可是,多喜二那种刺人的目光,还有被多喜二无视了的事实,都划在我的心里,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跟犀先生他们一起吃过午饭,又一起吃了晚饭洗了澡。等我回到被分配到的房间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孤身一人的时候,开心的心情就开始慢慢沉淀,于是我又想起了白天的时候,多喜二的目光。

“……果然是这样啊。从多喜二看来我就是个叛徒……”

虽然多喜二英年早逝,但转生到这里之后也知道那之后的历史,还有我转向的事情了吧。

……被他瞧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得向他道歉,不,即使道歉我的罪恶也不会消失。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究竟该如何赎罪呢?

我越想心情越是低落,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得记住,我如今是由于守护文学这个全新的使命,才站在这里的。

为了明天做准备,还是盖上被子睡吧……这天晚上,我做了自己被蒙住眼睛,背上被鞭子抽打的梦。



虽然做的梦不太好,但我的新生活的开端总体还算比较顺利。

尤其是辰和犀先生从第一天开始就非常关心我。司书、馆长、猫也都是好人——虽然不知道会说话的猫能不能算人——于是,我也逐渐习惯了挥剑战斗。

战斗结束回来以后,必定会进行叫做“修补”的治疗。或许是我受的伤比较轻吧,修补总是是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不过我没有用过的第二张床上,总是有人躺着。

那是去泉镜花的《高野圣僧》潜书的北原白秋、三好达治等人。那里潜藏着比侵蚀了我和辰的书的敌人更加强大的对手。司书说他们的修补与跟我不同,通常都要花上两三个小时,所以就增设了一张床。

“……给我等一下。”

那时我完成了的净化《圣家族》的日课,结束了修补,刚准备离开医务室。躺在第二张床上的北原先生突然叫住了我。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司书来吗?”

“……不用,我有事情想问你……只是刚才一直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

北原先生从床上坐起来,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至今还在后悔着某些事,还抱有强烈的自责感吗?”

“……不论是谁都会有一两件后悔的事吧。”

“别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糊弄我,我是在认真地问。”

“……是有啊……那又如何?”

“……”

北原先生哗地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笔直地朝我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你曾经在我面前说过,你一面自嘲地笑着一面说‘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曾经……?”

“那一瞬间,你到底理解了什么?你想不起来了吗?……无论尝试多少次,我都无法打倒高野圣僧里的那个自责之刃。虽然知道那之后还有别的敌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不过那里……”

“……呃……您在,说什么……”

“你那个时候,确实打倒了那个敌人!打倒了那个自责之刃的人……只有你一个人!”

“那个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北原先生……!?”

“少在这给我装糊涂了。不管是那个时候的你!还是现在在这里的你!不都是你吗!”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被北原先生堵到了墙边上,他抓着我的领子。

北原先生是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变成心神丧失的状态回来的,所以他现在只是有些不清醒,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干什么呢你!?”

“志贺先生!?”

“……切。”

志贺先生跑进医务室,抓住了北原先生的手腕。北原先生啧了一声,就干脆地松开了我的领子。

“喂,到底怎么了……”

“哼,你也真是爱管别人的闲事啊。”

“……北原……先生……?”

“看来是我想错了。忘了吧……我再躺一会,看来我是一直吃败仗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北原先生回到床上,把被子一直盖过头上。我跟志贺先生相对无言,静静地走出了医务室。

“没受伤吧?”

“我没事……多谢了。”

“……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太……北原先生说我曾经打倒过高野圣僧里的敌人,但我不记得我潜过那本书……”

“这样啊……我倒是隐约觉得能猜到他是在说什么了……”

“……”

“不过我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吧。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虽然问我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尽量还是去问你最能信任的人比较好吧。不过要事先想好……对方是会为你着想而说谎,还是为你着想而说实话的人。”

“我最信赖的人……”

“啊,志贺!你在这里啊!我们不是约好十七点集合吗?再不快点表演就要开始啦!”

“武者……啊糟了都这个点了!……抱歉,我先走了。回见!”

志贺先生一边道歉,一边跑到板着脸的武者小路先生身边去……对于志贺先生来说,他一定就是“最信赖的人”吧。对于武者小路先生来说,志贺先生也是无可代替的人。

那么,我最为信赖的人究竟是谁呢?

“……犀先生……辰……司书……”

……多喜二。

“……我……”

——你至今还在后悔着某些事,还抱有强烈的自责感吗?

北原先生说的话在脑海中苏醒。后悔的心情、自责的心情。时至今日,我仍然我无法忘记这些心情。

我背叛了同伴,背叛了人们的信赖,背弃了自己的信念以求存命。我没有忘记,也绝对无法忘记这件事究竟伤害了多少人、令多少人伤心。

“……”

我沉湎于思考的海洋之中,在房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我能够相信的人,会告诉我事实的人……信任我到这个程度的人,我寻找着这样的人。

最后我在某个房间前面停下了脚步,房间的主人当然是我认识的人。是我背叛了的人,是坚持了自己的信念而被时代抹杀的人……小林多喜二。

他会知道吗?北原先生所追问的、志贺先生含糊其辞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我的事情,他会知道吗……?

“……”

……我伸出手……又放下,握拳想要敲门再抬起手……又放下。

现在自己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冷静,就算要问,也是之后再去问比较好……可房间的门就像是要推翻我逃避的借口一般,自己从内部打开了。

“……!”

“……重治,你从刚才就站在这干什么呢。”

“诶……啊……不……呃……”

我的内心开始不平静。因为多喜二发现了我站在房间门口,因为多喜二向我搭话……因为他第一天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之后也一次没有接近过我,现在却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事情,想问。”

“有事想问?问我?”

“……是白秋先生说的……说我曾经打倒过在高野圣僧的叫做自责之刃的敌人。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多喜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吗?”

“……不。”

多喜二摇了摇头,兜帽周围的皮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我不知道。”

“这样啊……那就算了,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啊。”

“……”

“……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你最近还好吗?”

“……嗯……在这里待着,就会结下不可思议的缘分。最近我在跟啄木先生讨论关于诗歌的看法。”

“那很棒啊。你以前就喜欢他的诗歌吧,能够跟本人讨论看法简直像做梦一样啊。”

“嗯……前一段时间,重治也跟室生先生在聊猫吧。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很是活泼嘛。”

“你……你看到了啊……!总觉得有点害羞。那时候好像聊得有点太起劲了……”

“聊的是什么毛色的猫最可爱,来着?”

“啊……”

“……最后得出结论了吗?”

“……最后的结论是猫都很可爱。”

“这样啊……那挺好的。”

“多喜二?”

多喜二笑了……但那是有些寂寞的笑容。为什么?果然一跟我说话还是会想起痛苦的事情吗?

“……我一个人也会有办法的,没关系。”

“……一个人也?不是,你不是刚刚还说结下不可思议的缘分什么的吗,如果想聊动物的话,我可以犀先生介绍给你哦?”

“我只会聊能填饱肚子的事情啦。”

“……诶?”

“……重治你讲你喜欢的事情就行了,没关系……你没必要,再去烦恼什么了。”

“多喜二……?”

“……我差不多也该去工作了。我走啦。”

“啊……这样啊,你是第三会派的笔头来着啊。”

我为从门里出来的多喜二把路让开,他默默点点头,把兜帽深深地重新戴好就跑走了。

“……”

我也只在原地站了片刻,一察觉到有人来,就慌忙离开了。




【中野重治的独白 二】




“好嘞!今天接着喝!”

在那之后,我又去问了犀先生和辰,但也没有得到答案。

时光荏苒,我过着与之前无异的日常生活……本该是这样的,但我却在大白天被半强行地拉到了镇上的居酒屋里来。

其实这也是由于司书向一部分喝酒的人……不,直说吧,就是向中原提出了一点忠告,下达了为时一周的禁酒令,还禁止他前往商店。

但他可不会就此放弃,这就是他带上酒友牧水还有我,骗司书说“我们看电影去啦”而跑到外面来的原因。

“……那个,顺便问问为什么是我……?”

“啊——?要是我跟大叔两个人出来的话肯定露馅了吧!铁公鸡和苦瓜脸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呃……可是加上我一个不也没差吗……”

“哎呀不要在意这种细节,这也是一种缘分嘛,快来喝喝喝。”

“那我不客气啦……”

我抿了几口满满地盛在酒杯里的日本酒。真要喝的话也不是不能喝,但不知怎么地我就觉得在这几位面前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搞毛啊喝那么精致干嘛,你在小瞧我们的酒量吗?啊?”

“……我不客气了……”

……看来是不行了。

我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喂老板,再来一瓶啊——”

“好嘞!”

——猛然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

“……唔……这里是……啊对了……”

“嗨呀真丢人,才喝了这么点就倒了。”

“……我以前也是很能喝的……但是这么多就……唔……”

虽然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不过在我睡着的时候这两个人肯定还喝了不少。

两个人兴致都高涨了起来,桌上已经是杯盘狼藉……这一顿不会是AA制吧?

“是这么回事吧?你啊,获得现在的身体之后还没怎么喝过吧?就是嘛,只是身体还没习惯喝酒而已。”

“哦,那明天接着喝吧!我们来给你锻炼酒量!”

“不……我就算了……”

“嗯那明天就叫小林来吧。哎大叔,你跟那小子关系好不?你说怎么喊他才会来啊?”

“叫多喜二?”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边扶好因为慌忙起身而滑落下来的眼镜,一边看着中原。

“嗯?”

“你,你怎么知道多喜二能喝酒……”

“那不就,那什么嘛。你不是写过信吗,说想跟他一起喝酒啥的。”

“……我写的?”

“啊?还是小林写的来着?我记不清了,不过的确有看到过……”

“有看过信,是……是在哪里看到的?”

“司书室。我们写过的信全都被保存在那里,真是放过我吧。听说桃花混蛋自从知道了这事以后三天都没从房间里出来过……”

“……”

“你这样利用助手的职务之便偷看别人的信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没办法吧,因为我看到了酒这个字了啊!”

……酒一下子醒了。

我不记得有收到过那样的信。说到底从获得了这幅身体之后就没有跟多喜二写过信,面对面的交谈也只有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次数……

“你曾经在我面前说过。”

……我不记得。

“不管是那个时候的你!还是现在在这里的你!不都是你吗!”

……曾经有我所不知道的我,存在于那个图书馆里吗?

背上掠过一阵不知名的恶寒。牧水先生以为我是想吐,抓着我的手腕想带我去厕所,我摇摇头表示不是这样,拒绝了他。

“我没事……我们还是回去吧,差不多……太晚的话会被怀疑的。”

“!糟糕怎么都这个点了!我先走了!你们善后!”

“喂中也!……真是的,明天一定让他全额买单……我们走吧。”

“……嗯。”




——最终在外面喝酒的计划还是露馅了,我跟中原还有牧水被司书一顿好骂。

不过司书似乎也明白我只是被拉去的,让我比他们两个早一些走了。

“当心我把一周的禁止令延长到两周哦?”

“哈!?不是吧……没有酒我就没法战斗……啊——感觉自己要变回墨水了——”

“诶!?那,那可不行……那,呃,十天!十天怎么样!”

“……我先回去了。”

我从那里离开……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直奔司书室。幸而今天本该担任助手的乱步先生不在,我急忙开始翻找墙边的书柜。

……不久前,我曾经有一次被任命为助手。那个时候我把从馆长和猫那里收到的信一封一封装进透明的袋子里,保存在文件盒里。我打开那个文件盒……不是这个,是日期更早的,我来到这个图书馆之前的文件。我依次翻开那些信,在猫寄来的信之间,开始混着文豪之间的信。再往前,再往前……

“哎呀哎呀,您在做什么呢?”

“——!!”

“趁司书不在翻箱倒柜……还真是不敢恭维呢。”

背后响起咔咔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江户川乱步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我慌忙把拿着的文件藏到背后,乱步先生嗤嗤地笑了起来。

“您对信感兴趣吗?”

“不必掩饰,您掩饰也是没用的。”

“……”

“……”

“……我……我听说有我和多喜二之间的……书信。”

“是谁跟您说这种事情……啊啊,不用告诉我,推理也是一种乐趣……”

“……看来你知情啊。”

“嗯,我在这里也算是老资历了。”

“那你能告诉我吗?我究竟是谁,为什么我没有记忆……?”

“我来回答可以吗?”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我,从我手中拿走了文件,然后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

“……都到这种时候,谁都好了。多喜二不肯回答我……辰和犀先生也是……”

“那三位不肯开口,是为了您着想吧。这样的话,由我来揭穿内幕也未免太过不知趣了。”

他这么说着,停下了翻文件的手。

“……看来被他先下手为强了啊。”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写给你的信上个星期还在这里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呢。”

“……”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算藏起来,迟早也会……就在此刻,您就已经在接近真相了。”

“不要再吊人胃口了,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啊!”

“……您喊这么大声这么还真是少见啊……”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书架,挥手示意我跟上来。

“去哪里?”

“去您的房间说话吧……说到底大家都不肯开口,也是她的意思。所以在这里讲也不太好。”

“是司书的意思……?”

“嗯,说是不想让您难过……不过,究竟如何呢?其他人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在我看来这样的事情才更加难过。只有自己解不开这个谜,这种感觉简直如同隔靴搔痒。”

“……我也这么认为。”

我们一同在走廊里走着,乱步笑着点了点头,我让他进了我的房间……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别人进我的房间。

一进门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是桌椅,正面是书架。书架倒没怎么用过,因为书在图书馆里都能读到。

“……哎呀,您还在这里钉了个钉子?”

“诶?那个钉子不是用来挂衣服,一开始就有的吗……”

他一进门,就指了指左手边的墙壁上钉的钉子和我挂在那里的备用外套。我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那个钉子就已经钉在那里了,并且上面还挂着衣架,我就以为一定是用来挂衣服的了。

他说着“我失礼一下”,把我的外套拿了起来……又静静地挂了回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恍然大悟啊,给我解释——”

“……没有没有,我只是也想把帽子挂在这里而已。”

他这么说着,坐在了我的床上。总觉得坐在他身边也有点奇怪,我就把椅子从对面的桌子旁拖到房间中央坐了下来。他又站起来,夸张地鞠了一躬才坐下。

“诶——这原本不是该由我来讲述的故事,不过没有其他人讲的话就没办法了。”

“……”

“这是某个青年劳动者的故事。”


那是一个十分勤劳的青年。

他做事十分细心,口舌十分灵巧,村子里的人都很信任他。

但是,那位青年总是活得过于努力,像是要把有限的生命提前过完似的。

不久他就连朋友与游玩也弃之不顾,一个劲地埋头工作,不知何时他的人生中已经充满了疯狂。


有一天,过于操劳的青年终于倒下了。

有个与青年相识多年的人去看望他,却也无济于事,第二天青年就撒手人寰了。

出席他的葬礼的人都很悲伤。

去看望他的那个人是最为悲伤的,听说他从前食量很大,那时却一连三天都没有吃过饭。


村长家的姑娘听说了,也十分伤心。

这个青年是村子的恩人,姑娘为了他日复一日地祈祷着,祈祷能够再一次见到他。

神听到了,由于怜悯村子里的人,就为他们实现了这个愿望。

于是,青年就这样复活了。


“……然而,姑娘认为,如果再让他这样工作下去,他又会再一次丢掉性命……于是她向村民们这么说道。”

“……”

“他曾经是个劳动者这件事,不能告诉现在的他……为了让他不像以前那样乱来,要给他时间交朋友、吃饭、欣赏花朵、读书……可是……”

“我明白了……那个青年就是我吧?”

“哎呀……我还没说到结局呢,作为讲述人还没尽兴啊……”

……过于勤劳以至于丢掉了性命的青年是我。村长家的姑娘是司书。来看望我的食量很大的人是……


“……也就是说,我曾经在这里死过一次,然后又被司书‘重新制造’了一遍,是这样吧。”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样。”

“我比较喜欢直来直去,这种事能不能普通地解释给我听啊。”

“真是有您的风格……”

乱步先生一面苦笑,一面重新戴好了帽子,看了看门的方向。

“不过,我能说明的也就这么多了。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是旁观者……并没有记录真相的材料。您为何那么努力地想要打倒敌人……何为将战斗优先于与旧友一起度过的时光……这些事情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

“如果想解开谜底的话,必须要您来理解您自己吧。不过,知道答案的过去的您已经不在了就是了……”

“……”

“哎呀,一讲起来就不小心忘了时间,我就此告辞吧。差点忘了我还有助手的工作要做呢。”

“……我想最后,听一听你的意见。”

“请讲?”

“……你认为食量很大的那个人,那个青年会告诉我真相吗……?”

“谁知道呢……他可是比村长家的姑娘还要伤心的啊。为了使那位青年不再重蹈覆辙,估计他会不择手段,也不惜撒谎吧。”


“……我一个人也会有办法的,没关系。”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想起来多喜二对我说的话。

“我只会聊能填饱肚子的事情啦。”

那种语气,就好像在回避着事情的核心一样。

“……重治你讲你喜欢的事情就行了,没关系……你没必要,再去烦恼什么了。”

我以为他是对于我转向的事情,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但如果,这是对第二次转生的我说的话呢?

如果是为了让我远离,曾经使我投身于战斗的那个理由的话呢?


“……不行,得整理一下。纸和铅笔……哪儿去了?”

我曾经那么殷切地渴望写东西,而自从来到这里居然什么也没有写过。

我一面感叹着自己的迟钝,一面拉开书桌的抽屉寻找纸笔,幸而马上就找到了。

“……嗯?”

可是抽屉只能拉开一半。虽然这样也能拿出稿纸和笔,但是我还是先慢慢地关上了抽屉,再轻轻拉出来,抽屉依然卡在同一个地方。

大概是里面卡在什么东西上了吧,我向抽屉里面望去。可只能看见几张稿纸,三根铅笔,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卡住。那么原因大概不在抽屉里面而在外面吧,我钻到桌子底下,查看抽屉轨道附近的情况。

“……这是……纸?”

有张纸被折成指甲盖大小,夹在抽屉和轨道之间了。我想办法用手把它取了出来,然后展开来看。


“你不要歌唱。”


“——!!”

一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几乎要惊叫出声,还是拼命忍住了。

那张纸从我不断颤抖的手中落下来,我弯腰拾起来,再看一次……没错,完全没错。这是,我的字。

这张纸上,用我的字迹,写着我的诗的一节。


这首诗是我还年轻的时候,开始倾倒于马克思主义的时候写的诗。

在那之前,我写的都是抒情诗。

但我觉得这样不行,我为了向过去的自己告别,才写了这首诗。


“一切脆弱的东西,一切飘渺的东西,一切悒郁的东西,你都要把它们抛在一旁……”


我一面回忆着诗的下文,一面揣摩着转生后的我将它写下来又藏在这里的意义。

这首诗是我的决意,是那个时代的我的决意。通过重复它,我又一次决意了什么呢?


“一心歌唱那正直的心肠,歌唱那能够果腹的东西,歌唱那鼓舞斗志的热血胸膛……”


“我只会聊能填饱肚子的事情啦。”


“歌……诶……”




我从房间正中间的椅子上弹起来,冲出了房间。

多喜二肯定知道什么,肯定知道过去的我决意了什么。

既然我无法再见到过去的自己,就只能靠多喜二了。

他会回答我吗?不,一定会回答我吧。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一无所知地歌唱的青年了。


“多喜二……!”

“……重治?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讲……可以让我进去吗?”

我前往多喜二的房间,他就像上次一样出来迎接我。我从敞开的门进去,然后把我从房间里带来的纸片拿给多喜二看,他的眼睛瞪大了。

“……能不能告诉我……以前的我在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知道的吧?”

“……”

“……多喜二,求你了。”

“……重治。”

“能不能也跟我讲一讲,你的‘能填饱肚子的事情’呢?”

多喜二的目光避开了我,掠过贴在墙上的巨幅日历、床、地板,然后再次回到我身上。

“重治你已经不用再叹息了。只要能珍惜现在的生命……”

“由于无知不去叹息只不过是怠慢而已!”

“……”

“如果有必要,我还会再次战斗,再次叹息。我不能对这场战斗视而不见,即使曾经中断了,也不能就此作罢。既然我现在已经回到这里了,那一定有需要我去完成的事情。”

“……重治……”

“求你了,多喜二。”

“……”

“不要再说什么,我一个人也会有办法的了……”

我取下了眼镜,用袖子擦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

多喜二经历的痛苦比我多得多,经历的悲伤比我多得多。多喜二死的时候,我在狱中什么也做不了。

我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情,为此后悔着。正因如此,才想着这一次,一定要帮到他,一定要与他一同战斗。

“……真是说不过你啊。”

我抬起头,多喜二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那是十分符合他的作风的,率直地表达困惑的方法。

“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但是,唯有这一点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

“……不要勉强自己。累了就休息,这次我们的战斗并没有那么紧急。”

看到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多喜二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林多喜二的独白 三】




有多久没有看到重治露出那样的笑容了呢?


“再次”转生到这个图书馆的重治,经常与曾经的师友在一起。他看起来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所以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之前是我把他卷进来的。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邀请重治……他应该能活得更久。


我有意识地跟重治拉开距离,一个人继续着调查。

虽然效率不如以前,也常常觉得辛苦,但比起再次把重治卷进来然后再失去他要好多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


“……真是说不过你啊。”


……结果不论是在什么状况之下,只有重治依然是我的同伴。






司书。本名■■■■■■■。■■岁。家庭成员有■■■■、■■、■■■。■■。

在政治宗教方面没有特別的思想。硬要说的话,就只有由于太过于尊敬炼金术的老师,以至于曾经■■的逸闻的程度。

馆长。本名■■■■■。■■岁。家庭成员有■■■■。■■着■■。兴趣是■■■■。■■。■■。将■■■■■■■■■■■■■■■,■■■■。之后出任馆长。没有其他值得特别记述的事迹。

猫。真面目不明。雄性。会说人话。一般被认为是炼金术的产物,但将其创造出来的人不明。


现在的总理大臣是叫做■■■■的■■■派人物。曾经有过■■■■■■■■■■■■■■■■■■■■■的经历。从■■■■■开始将■■■■■■■■■■■■■■■■,随后上京。在■■■■大学接受教育,随后走上■■■■■■■的道路,三年后成为政治家。

打出■■■■■■■的标语,主张实现■■■、■■■■■■、■■■■■■■■■■■■■■■■等的政策。

将前政权失误的■■■■■■■■■■■■■■■■■■,通过■■■■■,■■■■■■■■■■■获得了极大的支持而出任总理,但由于■■■■■是■■■,■■■■■■的原因,■■■■■■■■■■■■■■■■■■■■■■。





“……”

向现在的重治说明他之前与我至今调查的全部事情实在是很费劲。

因为,重要的事情有必要全部以笔谈的方式告诉他。

在那以后我又调查了许多,但还没有查明房间里究竟有没有监听器。虽然我没有找到,但并不能断言就没有。这是无法证明的猜想,因此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万幸重治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

当我将外面的世界、还有司书的事情等全部告诉重治以后,他开始在纸上写字……字还是一样地难看,这一点真是有他的作风。

“看来至少司书她们是可以信任的。”

“目前是这样。”

“政府又如何呢?”

“他们也在调查。不过至今还没有发现比使用特务司书的能力转生文豪更加有效果的方法。刚刚发生异变的时候似乎尝试过古今东西各种驱邪的方法,但都没有效果。曾经以为是细菌腐蚀之类的,尝试煮书、烤书、洗书,也都没有效果,病急乱投医地找来炼金术师,却意外地进展顺利……有这样的记录。”

“也是,一般来说也不会一发生这种事就想到让文豪转生之类的吧。”

我对着苦笑的重治点点头。还真是,获得了这具肉体有半年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真亏他们想得出这种方法。

“但还是要小心,也要做好防备。”

“防备?”

“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吧。比如说司书遭遇事故死了的话,我们会怎么样?有碍书的净化工作全部结束了的话?或者说,找到了更加简单的净化方法的话?”

“……”

“眼下应该还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想搞清楚如果不再需要我们了的话,政府打算拿我们怎么办。我们原本就是死人,如果只是放弃这具肉体的话倒没什么,但仗着这点就被用于不良目的的话我可不愿意。”

“你说得对。”

“关于有碍书里的敌人,或许应该去问问其他的文豪。尤其是现在,只有少数文豪可以去《高野圣僧》。”

“如果可以问北原先生的话就好了。他目睹了之前的重治绝笔的过程。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自然主义的那些人也是。”



……我们悄悄地交换情报花了两个小时。

重治抬起头来说休息一下吧,我也同意了。看看桌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

“重治,要不要干脆去吃饭?都这个时间了。”

“啊……真的。因为大白天就跑去喝酒时间的感觉都变得奇怪了。”

“你喝酒了?”

“他们还打算之后叫你一起来着……中原他真的很能喝,你小心点吧。”

“……到时候叫啄木先生代我去吧。”

重治哈哈地笑着,将视线移到了房间深处的书架上。他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走过去,摸上了一本书的书脊。那本书没有包着书皮,被伪装成别的书。

“……这是我的诗集。诶,还有这么小的文库本啊。啊,这边不是那时候的无产阶级文学作品吗,好怀念啊。”

“……那一层的书,全都是我自己买的。在镇上的书店就有卖,我的《蟹工船》居然还有漫画电影之类的。”

“……这样啊,时代也变了啊。”

“嗯……与我被追捕的那时相比,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代了。”

虽说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但我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啊,对了多喜二,去食堂之前可以去一趟吸烟室吗?”

“可以是可以……你要在吃饭之前抽一根吗?”

“这个。”

重治拿起了我们刚才笔谈用的纸,把它们叠起来塞进怀里,我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干这档子事还是得用火啊。”

“是啊。”

“要是没人在就好了。”

“万一被发现说是废稿就行了。”

“谁的?”

“就说是我们合写的吧。”

“这样不错哎。”



――战斗还没有结束。

只要我们还能这样用自己的双腿走路,用自己的头脑思念,我们的战斗就会持续下去。

总有一天我和重治也会为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使用”自己的生命吧。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看着那束小小的火焰,与映着它的倒影的那双榍石一般的眼睛,还是想道。


“……多喜二,你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烧得真是好看啊。”




但愿那个时候我们没能得到的,这样平稳的日子,能够长一天,再长一天。









【完】






按顺序一个个数过写着“比较安全”的书架,可以发现那里有被鲜红的绳子紧紧地绑着的有碍书。







【中野重治的独白 二】【修订前】【绝笔】


残破不堪的身体发出悲鸣。

但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同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叫我停下,叫我等等。

而我无视了它们,将利刃刺进敌人的身体。


在不断潜书的过程中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悲叹、纷扰、混沌、辛苦、懊恼、绝望。

像这样的,曾经苛责着我们的东西。

这些东西与那个敌人都非常相似。


正因为相似,所以我无法对它置身事外。



“你不要歌唱……!!”


正因为■此,我才觉得若是在这里作罢就输了。

我不想停止战斗。

如果侵蚀文学书的负面感情的真面目是■■■■■■■■的话,那我就更加,不得不将其打败。

我的战斗,必■要与这样脆弱的东西诀别■行。


“……!……君……!……一点……!”

“快点……,……!还来得……”



与你十分相似的■个■■,从被我刺穿的地方滴落着黑色的墨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我也未能幸免,从被自责之刃刺穿的心脏滴落下■色的■■。平手吗,那么这次的战斗,姑且可以算是胜利吧。

但是,我已经没法回到你身边了。那么,真正的胜者……究竟是……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啊,我。一定是想要被你■■。






“啊哈哈……”


即使不断地重复转■。

我依然会重■同样的错误吧。

这样的话干脆。

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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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国定图书馆法将本书指定为禁书并抛弃】

【严禁将本书作为有魂书再次利用】

11 Ja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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