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尽管破坏、毁灭、根绝、杀戮,
夏天依然是夏天,百合花依然是百合花,
星辰依然是星辰。」
 
 

[将国之天鹰星][卡瓦哈尔中心]钥匙

将国合志完售啦,就在这边公开一下参本的新稿。



八月。

昨晚,我与妻之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小安德烈——我们今年刚满六岁的儿子,最近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硬是吵闹着要他母亲给他讲睡前故事,似乎不这么做就没办法证明他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似的。于是妻昨天晚上便给他讲了在南卢梅里亚纳心脏地区广为流传,叫做《天堂的钥匙》的那个童话。我正巧也做完了手上的工作,便倚在一旁,在摇曳的烛光与妻的细语中欣赏孩子的睡脸。

这个童话的梗概大致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个大强盗的头目,在弥留之际做了一生唯一一件好事。作为奖赏,死后的世界的守门人给了他一把通往天堂的钥匙。他可以用这把钥匙自己去天堂,也可以送给被关进地狱的其他伙伴,但天堂的大门是只为一个人而开的——到这里为止还好,但妻接下来讲的故事却出乎我的意料。

“被关在地狱里的许许多多的坏人啊,一听说这个消息,纷纷跑来找强盗头目,要求他把钥匙送给自己。可是谁也不能劝说别的人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们为了争夺这把钥匙打了起来,而宝贵的钥匙呢——就在这场斗争之中丢失了。”

“不对。”我打断妻子的话,“故事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呢?”

“不是头目把钥匙藏在了怀里,从守门人那里偷来了成千上万把钥匙,然后把它们全都抛向地狱,于是大家一起去了天堂吗?”

妻子皱起了眉头:“这不可能。怎么能这样呢?这样的话还要地狱做什么?”

道理确实如此,可我小时候听来的童话也确实是那样结尾的。于是我反驳道:“说给小孩子听的童话,不需要那么严密的逻辑吧。”

“那怎么行呢?童话不就是要教会小孩子善恶有报吗?”

我们争论一番,谁也不能说服谁,只好不了了之。


这件事我原本忘记了,但是今天在孤儿院门口见到卡珊德拉,又猛然想起来了。

卡珊德拉上了年纪,年轻时窈窕地垂在脑后的那条长长的麻花辫如今已经细得可怜了,于是她在脑后盘起了一个花白的发髻。她在时光的洪流中了失掉了丝绢一般的美貌,却失不掉那份端庄与坚韧;直到现在她无论走到那里,依旧把脊背挺得像一棵来自纳达王国的杉树那样笔直;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长裙打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恬淡又坚强。

我是在这座马略卡孤儿院里长大的。从我记事起,这座孤儿院就是卡珊德拉在管理了,她对当时年纪最小的我多有关照,该说是像我的养母一样的人。《天堂的钥匙》这个童话,也是我幼时从她的口中听来的。

她听我讲了昨晚的事情,露出了带有些许歉意的笑容:“在这件事情上,恐怕你的妻子是正确的吧。”

“诶?”

“我当年给你们讲的那个,是被人改编过的版本。卡瓦哈尔……卡瓦哈尔你还记得吗?那个有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的人,他是天上之都的最后一任院长……不,那时候你只有两三岁,被你姐姐背在背上,从钟之都一路逃过来,你大概不记得了吧。这个版本就是他改编的。”

“为什么要改编成这样呢?”

她抿紧了那双像莲瓣一样薄而苍白的嘴唇,稍作思考之后答道:“大概是因为,他认为这样才是适合天上之都的故事吧。对了,那个时候天上州还叫做天上之都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踏上了孤儿院门外的最后一级石阶,继续说道:“他曾经希望天上之都可以成为那个童话中所讲的那样,不需要惩戒的地方,不过……”


接下来的话钻进饱经风霜的石柱的缝隙之中,溜走了。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摸摸那些撑起一个个优美拱形的柱子,我顺着她的动作,一路朝着这座孤儿院的顶端望上去。

它太老了,被时光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可依旧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即使天上之都不再是天上之都了,马略卡孤儿院却依旧是马略卡孤儿院。

至于卡瓦哈尔,大约的确曾有过这么一个人吧。说不定烧掉了大半个城的那个晚上,我也被他摸着脑袋安慰过,可我完全不记得了。那些比我年长的,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战争的人谈起他的时候总是露出微妙的神色,究竟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他的逝去实在是过于令人惋惜吧。那么,他一定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我朦朦胧胧地想着,跟在卡珊德拉身后走进了孤儿院。我们一天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十一月。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冬季的气息随着连绵不断的阴雨降临在天上州,宣告着农闲时节的到来。

戏剧是农闲时节的一项好余兴。一到冬季,城内到处都在上演的大大小小的戏剧,从盛装打扮,在古老的圆形剧场里上演的悲喜剧,到街头巷尾,随便找了一块空地就演起来的即兴剧,像是某种传统似的,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从未厌倦过戏剧。

这一点就连小孩子也不例外。刚一入冬,马略卡孤儿院的职工们就盘算着让自家的孩子在孤儿院组织一场演出,这样既能排解孤儿院生活的寂寞,也能增进孩子们之间的情谊。孩子们也开心地赞成了这个计划,兴致勃勃地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来准备,终于明天就要演出了。

“那个演主角的孩子,是你家的安德烈吧?”进行彩排的时候,卡珊德拉这样问我。她像是很重视这场演出的样子,特意抽出时间来看今天的彩排。

“是啊,演得还不错吧?”

“演出剧目是谁定的呢?”

“是小不点们自己商量的。”

她点了点头,颇有些感怀地说:“这出剧我已经有些年头没看到过了。”

台下的家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随意地聊着什么,只有卡珊德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演员们(那种目光带着像是少女凝视恋人的甜蜜,又像是与阔别多年的旧友重逢的怀恋;我从未见她露出过这种神色),好像这出戏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等到戏剧快落幕的时候,她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叫那孩子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他。”说罢就离开了。

等卡珊德拉回来的时候,小安德烈正在兴高采烈地向我展示着自己的戏服,挥舞着两条圆圆的胳膊,嘴里喊着“嗨呀!我便是恶名昭著亚历杭德罗盗贼团的头领!在座的各位可有人没听过我的名伟啊?”之类的话。

“是名讳,不是名伟。”卡珊德拉纠正道。

“卡珊德拉!你也喜欢这个故事吗?”安德烈高声叫着,扑到卡珊德拉的身上。小家伙的身高才有卡珊德拉的腰那么高,演起戏来倒是有模有样。

“你演得很好。”卡珊德拉摸摸他的脑袋,帮他把塞进脖子里的衬衫领子翻出来。“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就用这个吧。”

她拿出一串钥匙;那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圈上磕出坑坑洼洼的痕迹,凹陷里生出绿色的铜锈,表面也早已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埃。明明只是没什么人会注意的舞台道具,卡珊德拉却珍重地用衣袖擦了又擦,才交到小家伙手里。

就好像那当真是通往天国的钥匙似的。


“地狱的同胞们啊!你们过去犯下各种各样的罪行,被关在这深不见底的地狱里。可是在今天,这些罪过都要被宽恕,这些罪人都要被释放!”小安德烈扯开他稚嫩的嗓子,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喊道。我从幕布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舞台的灯光之下,他看上去竟真的有点像个闪闪发光的天使了。

“天堂的钥匙已经在我的手里了!现在拿起你们的钥匙,跟我一起上天堂吧!”这句台词回荡在石砌的古老拱顶之下,随后数不清的钥匙从天而降——当然,为了不致伤人,那些并不是真正的铜钥匙,只是雕刻成钥匙形状的薄木片罢了。为此,我的手还狠狠地挨了雕刻刀几下。

台下的小家伙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了,争相跳起来或者伏在地上摸索那些薄薄的钥匙片。整座老旧的孤儿院在这一刻似乎也重新焕发出了青春的光彩,将孩子们的欢呼声高高地抛起。无论是否见过地狱,人们对于天堂的渴望总是惹人爱怜的,看到这样的情景,安德烈颇有些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我告诉他。他则笑嘻嘻地躲过我的怀抱,去把那串钥匙还给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独自站在靠近大门的角落里。此时连绵的阴雨刚刚放晴,璀璨的阳光在阴云残骸的遮挡下时隐时现,雨后的天空透过玻璃窗,肆意地将自己的喜怒阴晴涂抹在她的脸上。她俯下身从安德烈的手里接过钥匙的时候,流转的光阴定格在了明亮的那一刻,于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在她干枯瘦小的脊背上跳跃,顺着长裙的轮廓源源不断地淌下来。

“这串钥匙是用来开什么锁的?”我随口问道。卡珊德拉遗憾地摇摇头,将那几把钥匙在钥匙圈上转了又转。

“我不知道它是用来开什么锁的。只是以前喜欢演这出戏的人……就是那个卡瓦哈尔,他演这出戏的时候就总用这串钥匙做道具,可谁也没有见过他在舞台以外的地方把它拿出来过。也许总有一把锁能被它打开吧,以前我也试着找过,但终归没有找到。

“就当它是通往天堂的钥匙吧。”

她一笑,脸上的皱纹勾勒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把她的人生藏了进去。


三月。

马略卡孤儿院虽不及市政厅那么历史悠久,但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这样石砌的建筑倒是不至于轻易倒塌,可是在风吹雨打之下也已经老化,使用起来还是有诸多不便。从去年开始,我们就琢磨着在别处选个新址搬迁,起码能让孩子们生活得舒适一些。

眼下这栋新建筑终于开工了。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小不点听说了这件事,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跑过去看,可惜那里还是一片平地,什么也看不出来。


七月。

艳阳日复一日地从天上州的上空踱过,不给云雨丝毫可乘之机。葡萄在气候极度适宜的沿海地区愈发地酝酿出甘美的香气,饱满的果实令人联想起少女顾盼生辉的黑色眼瞳。偶有鸟雀趁人不备飞来啄食几粒,看守葡萄田的小伙子气急败坏地举起杆子驱赶,终究也是不忍心打下去的。

孤儿院的新址竣工了,今天是全面搬迁的日子。从一大早起,孤儿院上下就沉浸在可喜的忙碌之中,看着那些孩子煞有介事地将自己珍视的小玩意塞进包袱里的样子,任谁都会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爱怜之情。职工们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私物,可孤儿院里还有数不清的公物需要清点整理,在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知是谁翻出了一只积满尘埃的箱子。

那箱子大约有两掌宽,表面的红漆因为年代久远而皲裂剥落,露出原木的颜色。它轻得像是什么都没装,举起来摇晃也听不到任何碰撞声,却好好地上着锁,无法轻易打开。

“有人知道这箱子是谁的吗?”卡珊德拉问道,没有人回答。

“那么,有人知道这箱子的钥匙在哪里吗?”依然没有人回答。

这么看来,这只箱子是要被当做无主的废物弃置了。这并不稀奇,马略卡孤儿院长年以来收纳过无数的孤儿,有人在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没有将私物处理干净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却对这只箱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的手掌轻轻抚过箱子的表面,更多边角翘起的漆块被刮下来了;用手指敲敲它的侧面,它则回我以闷闷的钝响。仔细观察一下可以发现锁孔被微微锈蚀了,不过这种程度的锈蚀只要一点石墨粉就可以解决。

“孤儿院里不是有一把从来没有找到过锁的钥匙吗?”我问卡珊德拉,她皱着眉头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犹豫片刻后,拿来了那串古旧的钥匙。

我花了点工夫把它塞进锁眼里,不过没费多少力气就听见“咔锵”一声,铜锁弹开了。我掀开箱盖,一股尘埃的味道扑进我的鼻腔,箱子里装的是大把大把枯萎了的花朵。天竺葵,波斯菊,薰衣草,吊钟海棠,风信子,铃兰……这些花在天上州境内随处可见,卡珊德拉却露出了如获至宝的惊喜神色,像抚摸沉睡的孩子的额头一般怜爱地抚摸着那些花瓣。

“这是他的花。”她的声音轻极了,好像生怕把它们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似的。

“不……是我们的花。”她眯起眼睛,小心地捏起几根缠绕在一起的花茎说道:“这是我编的花环呀。”

我看看卡珊德拉,又看看那些花。它们在时光的冲刷下褪去了颜色和芬芳,顽强而谦卑地皱着面孔,层层堆叠在一起。

对于它们鲜活馥郁的样子,人们浮想联翩。


天上之都的石阶漫长而错综复杂,如植物的根系一般扎实地盘踞在这座山上。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母子一样,一前一后地走在这望不见尽头的阶梯上,开始西斜的日光将我们的身影刻在木屋光滑的墙壁上。

我陪卡珊德拉一路下到山脚下,出了萨尔城门,就是西央海一碧如洗的海浪了。卡珊德拉说她年轻的时候总是扮演着卡瓦哈尔左右手的角色,他们在洗好的白床单的影子下面交谈,爬上塔顶眺望着央海上漂浮的帆船。那个人每周摘来新鲜的花草,请她帮忙编成一串,然后挂在孤儿院的食堂墙壁上,这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种既定事项,直到后来两个人都去了市政厅工作也没有停止。

“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如何处理那些花的,原来是装在这里了啊。”卡珊德拉说着拍了拍那只箱子。那么,这位卡瓦哈尔最终究竟怎么样了呢?我险些问出这个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问题,不过这时我们已经来到山脚下了,面对宽广如此的大海问出这样的问题,未免有些不解风情,我只好眺望着黄昏的海面,细细的波纹如同打碎了的琥珀,深深浅浅地浮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卡珊德拉打开那只箱子,将它放在浅滩上;海浪冲进来,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就被轻易地冲散,有些被带回大海,有些则埋进了细砂之中。我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未免感到可惜:这么轻易地舍弃掉了宝贵的东西,真的可以吗?可下一秒我突然开始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觉得那些干花宝贵呢?

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它们放在这个箱子里的缘故吧,正如卡珊德拉所说的,既然钥匙是“通往天堂的钥匙”,那么这个箱子里所装的理应就是天堂了。

 

这时斜阳的颜色愈发地浓重起来了,壮丽的红色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海面,一种回答突然在我心中浮现了:如果说他认为这些花朵——从他摘下这些花朵,到卡珊德拉将它们编成花环,再到将它们挂在食堂的墙壁上的那些时光,值得被装进这个狭小的“天堂”的话,那么他最终究竟怎么样了,这些问题就并不重要……结局并不重要,因为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天堂里。

我的心情骤然明朗起来,饶有兴味地看了看那只箱子,海浪神不知鬼不觉地挖走了箱子脚下的砂子,使它慢慢地向下沉去,到此时已经有一半都沉入细砂之中了。仔细看看可以发现,箱盖的内部有人用稚拙的字迹刻了一行小字,那行字在时光夺去了鲜花的颜色与芬芳之后仍然依稀可辨:

“爱是永不止息。”

我抬起头来,向卡珊德拉问道:“那位卡瓦哈尔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卡珊德拉的双颊上映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仿佛重新染上了少女时期的蔷薇色。她稍加思考,用洗旧了的天鹅绒一般的嗓音回答道:“他啊,是个笑起来很像你的小安德烈的人。”


25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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